深渊（骨科 ）

周芸逼迫秦岭去找局里，秦深被勒令休息了两天。 这件事很快传遍刑侦那一层。 纪行对此评价： “感谢周姨。” 秦深看他一眼。 “想一起休？” 纪行立刻闭嘴。 第一天下午。 殷桃在一楼收到一条短信。 今天不用等我。 她看了半天。 回复： 我什么时候等你了？ 那边很快回： 那就当我没说。 殷桃盯着屏幕。 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可气。 唐诗诗凑过来。 “笑什么呢？” 她立刻扣下手机。 “没什么。” “又没什么。” 唐诗诗眯起眼。 “最近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没什么。” 殷桃心虚地移开视线。 下班以后。 她还是去了三元里。 连自己都没想好理由。 那只灰白猫趴在楼道口晒太阳。 看见她过来，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。 殷桃蹲下。 “你说，我是不是来得太勤了？” 猫甩了甩尾巴。 “我也觉得。” 她叹口气。 “可是已经来了。” 身后传来声音。 “跟谁说话？” 殷桃身体一僵。 回头。 秦深站在楼梯上。 灰色家居裤，白色短袖。 头发还有点湿。 明显刚洗过澡。 他右手扶着楼梯栏杆，左臂伤口只贴了简单敷料。 殷桃莫名觉得。 这个样子的秦深比穿警服更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看。 “你怎么在？” 你这个工作狂应该在办案啊。 “扔垃圾。”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。 又看她。 “你怎么来了？” 问题果然来了。 殷桃早就准备好的理由忽然全忘了。 最后只憋出一句： “看猫。” 秦深低头看了眼脚边那只猫。 “跨半个城来看它？” “……” 殷桃脸慢慢红了。 秦深也没继续拆穿。 “上去坐会儿？” 她抬头。 “你家？” “嗯。”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 沈素梅曾经反复告诉她。 不能随便进男人家。 尤其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。 可现在。 她看着秦深。 忽然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样。 “好。” 302。 门打开。 屋里比殷桃想象中整洁。 没有传说中单身男人住处的凌乱。 客厅不大。 沙发是深灰色。 茶几上放着几份报纸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。 阳台晾着两件洗好的衣服。 电视柜旁边靠着鱼竿。 除此之外，几乎没有多余装饰。 冷清。 但不脏。 像秦深本人。 “换鞋。”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。 粉色。 殷桃低头。 “你家为什么有女拖鞋？” 秦深动作停住。 “我妈买的。” “专门给女客人？” “她觉得我迟早用得上。” 殷桃忍笑。 “阿姨很有远见。” 秦深看她一眼。 “你要是不想穿，可以光脚。” “穿。” 她立刻换上。 鞋稍微有点大。 走一步。 啪嗒一声。 秦深低头看她的脚。 “将就。” “挺好。” 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。 不知道该坐哪。 秦深指了指沙发。 “随便坐。” 殷桃坐下。 背挺得笔直。 手放在膝盖上。 像来接受审讯。 秦深倒水回来，看她一眼。 “你紧张什么？” “我没有。” “还想骗刑侦。” “……” 他把水递给她。 “我家不是审讯室，放松点。” 殷桃接过。 “我第一次来男生家。” 秦深的动作停了一下。 “同学家也没有？” “没有。” “朋友呢？” “许薇家去过。” “男的。” “没有。”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。 秦深反而沉默下来。 殷桃喝了一口水。 目光不自觉落到他的手臂。 “今天换药了吗？” “换了。” “给我看看。” 秦深抬眼。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。 这句话好像有点越界。 “我就是……” 秦深已经坐到旁边。 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。 伤口不长。 但比她想象中深。 周围还有一片淤青。 殷桃眉头立刻皱起来。 “这叫划了一下？” “已经好多了。” “昨天还骗我。” “昨天道过歉了。” “我没说原谅。” 秦深看她。 “那怎么才算原谅？” 殷桃被问住。 最后小声说： “至少别再受伤。” 秦深笑了一下。 “这个保证不了。”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。 秦深察觉。 “但会尽量。” 殷桃看着他。 半晌。 “那就尽量。” 桌上放着一个药袋。 旁边还有周芸留下的便签。 中午吃一颗，晚上吃一颗。别装看不见。 殷桃看完，忍不住笑。 “她很关心你。” “嗯。” “秦叔叔呢？” “话少。” “像你？” “我比他话多。” 殷桃没忍住。 “哪里多了？” 秦深看她。 “跟你。” 她笑意慢慢停住。 客厅突然安静了一点。 这句话并不算什么。 可不知道为什么。 从秦深嘴里说出来，就像多了一层别的意思。 殷桃低头喝水。 耳尖悄悄红了。 没多久。 秦深手机响了。 周芸。 他接起来。 “妈。” “药吃了吗？” “吃了。” 殷桃抬头。 桌上药袋明明没拆。 她眼睛慢慢眯起来。 秦深察觉到她的视线。 停顿一秒。 改口。 “准备吃。” 电话那边安静了。 周芸显然也听出不对。 “你旁边有人？” “……” “是不是那个女同事？” 秦深揉了揉眉心。 “妈。” 这一个字。 已经等于承认。 周芸的声音明显高兴起来。 “那你让人家接电话。” 秦深：“……” 殷桃坐得更直。 用口型问： 秦深没说话。 周芸已经催： “快点。” 他只好把手机递过去。 “我妈。” 殷桃接过。 莫名比见领导还紧张。 “阿姨您好。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 随即笑得格外亲切。 “你好你好，姑娘贵姓啊？” 殷桃愣住。 抬头看秦深。 秦深表情淡淡，微点头好像在说随你回答。 “我是局里后勤部的殷桃。” “我代表……大家来看看秦队长。” 秦深闭了闭眼。 殷桃忍住笑。 “殷桃，桃子的桃吗？” “谢谢你小桃，我姓周，叫我周阿姨就好。” “秦深这两天麻烦你照顾了。” “没有，是他平时照顾我们比较多。” “他会照顾人？” 周芸显然不信。 殷桃笑起来。 “会。” “有空来家里吃吃饭。” 秦深坐在旁边。 第一次觉得电话这种东西实在多余。 电话挂断以后。 殷桃还在笑。 厨房里传来水声。 殷桃一个人在客厅四处打量。 视线慢慢落到电视柜旁。 那里有一张不大的家庭照。 秦深站在中间。 比现在年轻一些。 旁边是秦岭和周芸。 三个人都没有夸张的笑。 可看起来很亲近。 她站起来。 走近。 照片里的秦岭很瘦，轮廓硬朗。 不知道为什么。 殷桃盯了两秒。 心里忽然掠过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。 很淡。 她还没抓住。 身后已经传来秦深的声音。 “看什么？” “你们家照片。” 秦深站到她旁边。 “这是你养父母？” “嗯。” “秦叔叔年轻时候是不是当兵的？” “对。” “跟你亲生爸爸是战友？” 秦深侧头。 “我跟你说过？” “水库那天。” “记性不错。” 殷桃看着照片。 “他们对你很好。” “嗯。” “那你很幸运。” 秦深没有立刻回答。 “算是。” 殷桃抬头看他。 “为什么是算？” “至少后来很幸运。” 后来。 这个词落得很轻。 殷桃没再追问。 秦深切了水果。 苹果块大小不一。 甚至有一个还带着半圈皮。 殷桃盯着盘子。 仿佛在说这就是你切的？ “有意见？” “没有。” 她拿起一块。 “很有个人特色。” 秦深看她。 “不会说话可以不说。” 她终于笑出声。 气氛慢慢松下来。 殷桃靠在沙发上看着书架上的藏书。 第一次没有坐得笔直。 秦深在另一边翻书。 两个人都不说话。 奇怪的是。 并不尴尬。 窗外有风。 窗帘轻轻晃动。 楼下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。 殷桃忽然想。 原来两个人待在一个房间里。 可以什么都不做。 不需要讨好。 不需要时时猜对方想要什么。 只是坐着。 也很好。 沈素梅教过她很多如何让男人喜欢自己的办法。 可秦深好像并不需要她做什么。 她安静。 他也安静。 她说话。 他就听。 这反而让她越来越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。 过了一会儿。 秦深忽然合上书。 “你一直看我干什么？” 殷桃被抓个正着。 “我没有。” “又没有。” 她脸红。 “看看不行？” “行。” “那你还问？” 秦深没回答。 只是看着她。 距离并不近。 可目光落过来的时候。 殷桃忽然觉得呼吸有点乱。 她先移开视线。 “你的书看完了？” “看不进去。” “为什么？” 秦深安静两秒。 “有人一直看我。” 她脸更红。 “那我不看了。” 真的低下头。 秦深却又有点后悔。 屋里突然安静得过分。 殷桃伸手去拿水。 杯子却刚好放在秦深那一侧。 两个人同时伸手。 手指碰到一起。 她动作停住。 这一次。 没有缩回去。 秦深也没动。 两人的手就那么停在杯子旁。 短短几秒。 像忽然被无限拉长。 殷桃慢慢抬头。 秦深也在看她。 太近了。 近到她第一次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。 心跳越来越快。 她却没有躲。 秦深的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唇边。 只是一瞬。 很快又重新抬起。 然后他收回手。 “你喝。” 殷桃愣住。 “哦。” 她拿起杯子。 手指有一点抖。 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失落。 他刚才是不是…… 想亲她？ 还是她想多了？ 快七点。 殷桃准备回家。 秦深送她下楼。 走到二楼。 她忽然停住。 “深哥。” “嗯？” “刚才……” 她说到一半。 又不敢继续。 “什么？” 殷桃看着他。 楼道里灯光昏暗。 两个人隔着一级台阶。 她站得稍高一点。 几乎与他平视。 “没什么。” 又是没什么。 秦深看她两秒。 忽然问： “殷桃。” “嗯？” “你是不是想问，我刚才为什么没亲你？” 她整个人僵住。 脸瞬间烧起来心跳飞快。 “我没有！” 秦深眼里有了笑。 “行。” “我真的没有。” “知道。” “你根本不信！” 她转身就往楼下走。 走得太快。 差点踩空。 秦深伸手扶住她。 “慢点。” 手掌落在她手臂上。 只是很轻的一下。 殷桃却彻底不说话了。 一路走到楼下。 脸都还是红的。 小区门口。 灰白猫还趴在那里。 殷桃蹲下摸了摸。 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逃避秦深目光的东西。 秦深站在旁边。 “明天别来了。” 她动作一顿。 抬头。 “为什么？” 心一下凉了半截。 秦深看着她。 “我明天上班。” 她愣住。 反应过来。 “哦。” 秦深看见她刚才瞬间暗下去的眼睛。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 “后天可以来。” 殷桃眼睛又亮起来。 “真的？” “嗯。” 她站起来。 嘴角压都压不住。 “那我后天来看猫。” 秦深：“……” “行。” 殷桃走远以后。 秦深没有立刻上楼。 他站在原地。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。 低头。 那只猫正仰头看他。 秦深蹲下。 摸了摸它脑袋。 “她到底来看谁的？” 猫叫了一声。 秦深轻笑。 “算了。” 他起身回楼。 殷桃坐上公交以后。 一路都在想刚才那个瞬间。 他的目光。 停在她唇边。 然后移开。 她第一次知道。 原来没发生的一个吻。 也可以让人记这么久。 而她不知道的是。 秦深回到302以后。 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 他不是不想。 只是那一刻。 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被他碰到时，下意识僵住的身体。 她正在一点点学会不害怕他。 他不想太快。 所以最后。 他只把水杯让给她。 有些人喜欢一个人，会急着往前。 秦深却觉得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。 如果她愿意走过来。 他可以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