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世途

好吃懒惰的猫 144天前
………… 第二天清晨,薄雾尚未散尽,凌清辞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房门前。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纱裙,腰间束着浅青色绦带,发髻简单却雅致,几缕青丝垂在耳侧,随着她抬手叩门的动作轻轻晃动。 “该起了。” 声音清冽,像一道命令。 顾砚舟早已睁眼躺在锦被里,听见声音立刻翻身下榻,匆匆理好衣衫,推开门,低头行礼,姿态卑微而谨慎:“见过前辈。” 凌清辞甚至没有正眼看他,只是微微颔首,转身在前引路,素白纱裙在晨雾中划出一道疏离的弧度。 两人穿过层层宫禁,最终来到那处隐秘的世外桃源。 玉门推开,山峦叠嶂扑面而来,灵泉银线自高处坠落,在半空折射七彩光晕;竹林沙沙作响,灵禽在枝头跳跃,鸣声清脆悦耳,却不带任何抚慰人心的暖意,只像冰冷的背景音,提醒着这里的主人们有多么高不可攀。 白玉平台悬于半空,云雾为栏。 东方曦端坐正中主位,今日换了淡金流云袍,眉心朱砂依旧刺目,气势收敛却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。 她右侧第一个位置,杜妖妖斜倚椅背,玄黑魔袍铺散如夜,紫晶瞳仁半阖,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白玉茶盏,魔莲暗纹在晨光里幽幽流动。 凌清辞停在东方曦身后半步,垂手而立,腰背笔直,姿态恭谨而冷淡,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那里,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 她抬眸,声音平直,没有任何起伏:“自己找个座位。” 顾砚舟心头微紧,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两人。 他几乎没有犹豫,选择了杜妖妖右侧的位置,小心翼翼坐下,脊背绷得笔直,双手搁在膝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 杜妖妖抬眸,紫晶瞳仁斜斜扫了他一眼。 没有言语。 却也没有任何厌恶或不耐。 她只是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喉结微动,唇角甚至极淡地勾了勾——那弧度转瞬即逝,却让顾砚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瞬。 他知道,在这里,杜妖妖是唯一一个昨夜没有用杀意或冰冷威压碾压过他的人。 虽然那份“关照”也谈不上温柔,不过是基于他还有利用价值的冷淡容忍,可对一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蝼蚁来说,已经是天大的恩赐。 东方曦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顾砚舟身上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:“顾砚舟?是叫这个名字吧。” 顾砚舟立刻起身,躬身到底,声音发紧:“正是在下。” 东方曦抬手,示意他坐下,语气淡漠中带着一丝不耐:“不必害怕。我们不会害你——至少现在不会。” 顾砚舟嘴唇动了动,喉咙发干:“我……” 东方曦眸光一冷,直接截断他的话,声音低沉:“提要求,等你干完该干的,再说。” 顾砚舟垂下眼帘,轻轻点头,再不敢多言。 他想起来的路上,凌清辞确实说过一句“云栖剑庐我会看着”,语气却冷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,没有半分承诺的温度,更没有半点温柔。 他不敢再去确认。 在这里,每多说一句话,都可能是给自己挖坑。 他得活着回去。 只有活着,才能再看见娘亲,才能再听见疏月压抑的呼吸,才能再看见婵玉儿红着眼眶喊他“砚舟弟弟”。 晨风拂过平台,带来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。 灵禽依旧在鸣唱。 可那声音落在顾砚舟耳中,只觉得冰冷刺骨。 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,暗暗握紧。 杜妖妖忽然抬手,将自己案几上的一盏温热的灵茶推到他面前。 动作很轻。 没有言语。 顾砚舟一怔,抬头看她。 杜妖妖却已经重新垂下眼帘,指尖继续把玩茶盏,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为之。 顾砚舟喉头微动,低声道:“多谢前辈。” 顾砚舟垂眸,双手捧起那盏茶,小口啜饮。 茶很烫。 却烫得他鼻尖发酸。 他知道—— 这份“关照”不是温柔。 只是暂时的、基于利益的冷淡宽容。 可对他而言,已经足够让他在这满座大能的杀机与威压里,勉强喘一口气。 他紧紧握着茶盏。 像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 天空骤然一静。 原本悠然飘动的白云像是被无形巨手猛地撕开,层层裂纹向四方蔓延,露出一道刺目的银白光柱。 与此同时,一阵清越悦耳的琴音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。 并非刻意演奏,而是灵力自然流转间带出的余韵,像冰泉击石,又似风过松涛,每一个音节都干净、疏离,却带着让人心神一颤的穿透力。 众人抬首。 一道白衣身影自光柱中缓缓降下。 她周身有数十只通体雪白的灵鹤相随,鹤唳清亮,翅膀扇动间洒下细碎的银辉,仿佛整片天空都为她铺就了一条由云与光铸就的阶梯。 她足尖轻点白玉平台中央,广袖垂落,带起一阵极淡的寒香。 东方曦立刻起身,平日里那份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严瞬间收敛了大半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:“瑶溪姐姐!” 南宫瑶溪轻轻颔首,唇角勾起极淡、极浅的一抹弧度,算作回应。 她没有多言,径直走向东方曦左侧的主位坐下。 素色广袖流仙裙随着动作轻曳,裙摆如覆雪流云,层层叠叠,却不显繁复,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瘦挺拔,仿佛一株生长在万年冰川之巅的雪莲,孤高、冷冽、不可亵渎。 背负的七弦古琴古朴而沉静,琴身缠绕银纹流苏,随她落座微微晃动,发出极轻的叮当声,像远古的低语。 东方曦重新坐下,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带上几分久别重逢的打趣,却依旧藏着小心翼翼:“瑶溪姐姐,我们两万年不见了呢~还是这样冷淡。” 杜妖妖端着茶盏,紫晶瞳仁微微一抬,声音低沉,带着刀锋般的锐意与毫不掩饰的讥诮:“唯一被世人明里暗里公认的顾黎道侣,自然和我们这些‘自封’的说不上话。” 凌清辞闻言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,转瞬即逝。 东方曦轻叹一声,声音温柔得近乎哄劝,试图缓和气氛:“妖妖姐可真会说笑。” 杜妖妖却不买账,指尖在骨纹金带上轻轻一叩,魔龙头颅的双眼亮起幽紫光芒,她声音更冷,字字如刀:“我可没说笑。” 东方曦眸光微动,语气依旧柔和,却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:“那负心汉都死了几万年了,我们姐妹……就不必再争风吃醋了吧。” 杜妖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,目光却骤然锐利,直直看向顾砚舟,又很快移开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我不觉得他会死。” 她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执拗:“不然……也不会给这个少年托梦。” 顾砚舟心头猛地一跳。 他下意识想起那些流传在市井与杂志里的只言片语——蓬莱群岛,神秘到几乎无人真正踏足,只知道其主南宫瑶溪乃顾黎唯一公开的道侣,隐居海外仙岛,几万年不履尘世。 他忍不住抬眸,偷偷朝南宫瑶溪看去。 她静静端坐,广袖覆在膝上,露出的一截皓腕白得近乎透明。 肤色胜雪,黛眉微蹙,凤眸淡漠而疏离,不见半分情绪波动,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、极深的孤寂,像被万年玄冰封存的最后一点烛火,摇摇欲灭,却又倔强地不肯熄灭。 容貌和云鹤娘亲一样惊艳,气质都有些类似,但她修为太高导致气质更胜一筹。 顾砚舟看得怔住。 直到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冷冽低沉的警告—— 杜妖妖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:“看这么久,不要命了?我可打不过她。” 顾砚舟浑身一激灵,如被泼了一盆冰水,瞬间收回目光,低头盯着自己膝盖,脊背发凉,冷汗瞬间浸湿后背。 心底却像被猫爪挠了一下,疯狂地冒出一句吐槽: 你打不过……你还敢那么理直气壮地讥讽人家…… 这逻辑也太离谱了吧? 可这句话他连半个字都不敢漏出来。 在这里,每一个呼吸都像踩在刀尖上,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 他一个小小练气期的蝼蚁,哪有资格在这些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面前玩嘴炮? 他甚至不敢抬头,不敢去看杜妖妖此刻的表情,更不敢去确认南宫瑶溪有没有因为刚才那一瞥而动杀心。 只能把头埋得更低,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 不久,天际骤然绽开一道刺目金光。 四道身影自云海中破空而下,灵压如潮,瞬间笼罩整个白玉平台。 东方曦抬眸,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、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,声音轻快却带着长辈的无奈:“哎呀呀,是我们的小宇和小彩来啦。” 顾砚舟下意识抬头看去。 最前方的两人是一对老夫老妻,鬓角皆已染霜,却依旧精神矍铄,气度温和而从容。 男的须发半白,面容方正,眉宇间带着常年握剑的刚毅,腰悬一柄古朴长剑,剑鞘上缠着岁月磨出的温润包浆,正是苍茫剑派的无极双圣剑父——苍惊宇。 女的发髻高挽,着一身素青长袍,眉眼柔和,嘴角始终含着浅浅的笑,像邻家慈祥的长辈,苍茫剑派的无极双圣剑母——苍流彩。 女的发髻高挽,着一身素青长袍,眉眼柔和,嘴角始终含着浅浅的笑,像邻家慈祥的长辈,正是苍流彩。 两人落地后,同时微微低头,声音恭敬而带着一丝固执的坚持:“各位师娘怪罪,小的不能行外辈礼仪了。” 东方曦轻轻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,却更多是心疼:“怎么会。不是说了不让你们两位来,让苍清崖那小子代你们前来即可吗?” 苍惊宇摇头,声音低沉而坚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:“不可。这涉及师尊的事情,不能马马虎虎。” 东方曦眸光微黯,叹了口气,声音放轻:“当年他升仙不够,你俩实力不够,燃烧精血为他传输灵力,导致根基受损,只有几万年寿命……已经报答了他的师恩了。” 苍流彩抬眸,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声音却依旧温柔而决绝:“师尊的恩情,我们这辈子都偿还不清。等下去后轮回……给师尊当个服侍的家丁最好不过了。” 杜妖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他没有死。” 双圣同时一怔,苍惊宇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低低应道:“杜师娘说得对。师尊那么惊世的人,自然不会轻易消散。” 他不敢反驳。 在涉及顾黎的事情上,杜妖妖的固执……是出了名的。 顾砚舟悄悄往后看去。 站在双圣身后的,是一个身形挺拔、面容硬朗的男子,一袭玄青长袍,腰悬佩剑,眉宇间带着常年执掌宗门的凛冽威严,正是苍茫剑派当代宗主、各帝之下第一人——苍清崖。 再往旁边…… 顾砚舟瞳孔猛地一缩。 那人一身月白公子袍,腰束玉带,墨发以一根白玉簪简单束起,面容俊美得近乎雌雄莫辨,唇角噙着一抹惯常的温润笑意,风度翩翩,气质出尘。 陌生人任谁看去,都只会觉得这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。 可顾砚舟知道—— 她是苍黎。 或者说……一个女人。 而且……他甚至还…… 夺了她的处子之身。 就在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。 苍云殊的笑容骤然凝固。 她浑身一颤,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恨意与杀机,瞳仁几乎缩成针尖。 顾砚舟心头狂跳,立马低下头,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 苍清崖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女儿的异样,鹰隼般的双眼微微眯起,带着一丝疑惑与警惕。 而苍云殊的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。 (这人怎么在这里!) (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) (杀了他……想必各位姐姐也不会怪我,还有……最疼我的祖师爷。) 她周身灵力轰然迸发。 化神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山岳倾覆,甚至隐隐有突破至炼神境的征兆,直直碾向顾砚舟。 顾砚舟呼吸一滞,脸色瞬间惨白,骨骼咯吱作响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压成齑粉。 东方曦眸光一冷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云殊,有事后面解决。这个……关系到顾黎那个负心汉的秘密。” 苍云殊几乎气急败坏,胸口剧烈起伏,贝齿咬得咯咯作响。 可因为东方曦这句话,她终究没有立刻出手。 灵力却依旧没有收回,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,随时可能断裂。 “咔嚓——” 杜妖妖手中白玉茶盏骤然化为齑粉,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滑落。 她缓缓抬眸,紫晶瞳仁里业火熊熊燃烧,杀意如实质般凝成实质,声音一字一顿,冰冷到极致:“你。想。死。吗?” 平台瞬间死寂。 苍惊宇脸色骤变,鬓角青筋暴起,却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只剩喉结剧烈滚动。 苍清崖额头冷汗涔涔,鹰隼般的双眼死死盯着女儿,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,却半字不敢出——他太清楚杜妖妖的脾气了,尤其在顾黎相关的事情上,她从不讲情面。 苍流彩心急如焚,下意识抬手想要护住苍云殊,可她抬到一半的手臂却僵在半空——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此刻的灵力在杜妖妖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。 而苍云殊本人…… 她死死咬着下唇,贝齿几乎咬出血来,脸色惨白如纸,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鬓角、后颈疯狂滑落,浸湿了月白公子袍的领口。 化神巅峰的灵压在她体内疯狂翻涌,却在杜妖妖那一眼之下,像被无形巨掌生生掐住,动弹不得。 她浑身发抖,膝盖发软,几乎要跪下去。 杜妖妖缓缓抬手。 动作极轻,像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。 可就是这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—— “嗡——” 苍云殊周身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化神灵压,骤然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拍散! 漫天灵光如烟花般炸开,又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。 苍云殊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半步,喉间涌上一口鲜血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,唇角只溢出一丝暗红。 她抬起头,瞳孔里满是惊惧与不甘,死死盯着杜妖妖。 杜妖妖却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。 她只是转过身,魔袍无风自动,紫晶流苏发出细碎而凄厉的呜咽,目光重新落在顾砚舟身上,声音依旧冷冽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誓:“东方曦惯着你。” “我不会。” 她顿了顿,紫晶瞳仁里业火翻涌,杀意如实质般凝成刀锋:“他今天,我护定了。” “哪怕他亲手把你杀了——” “我也不会让他受到一丝伤害。” 话音落。 平台上鸦雀无声。 顾砚舟浑身剧颤,指尖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。 刚才那股几乎要把他碾成齑粉的化神威压虽已消散,可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还像毒蛇一样缠在他骨髓里,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哆嗦。 可就在这冰冷的杀机与绝望里—— 杜妖妖的那句话,像一团火,猛地砸进他胸口。 暖。 烫。 几乎要把他眼眶烧红。 他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,可鼻尖却酸得发疼,视线瞬间模糊。 他知道这份保护冰冷、功利,甚至带着赤裸裸的利益交换。 可对他而言—— 已经足够让他在这满座大能的杀意与威压里,第一次感觉到……自己似乎没那么卑微、没那么可有可无。 如果此刻没人看着…… 他真的很想扑过去,抱着杜妖妖那双裹着魔气与杀意的腿,痛哭流涕,把所有恐惧、委屈、绝望都哭出来。 可他不敢。 他只能低着头,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胸腔里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一道道血痕。、 双圣前进一步:“杜师娘……云殊她……” 杜妖妖连眼皮都没抬。 “闭嘴。” 两个字。 双圣瞬间噤声,额角青筋暴起,却再不敢多言半个字。 东方曦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,却带着一丝无奈:“都消消气。” “今天是为顾黎的事而来,不是来内斗的。” 她目光扫过苍云殊,又落在顾砚舟身上,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云殊,收敛些。” 苍云殊浑身一颤,终究咬着牙,把那股几乎要爆开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。 可她看向顾砚舟的眼神,依旧像淬了剧毒的刀。 顾砚舟感受到了那道视线,脊背更凉。 他却不敢抬头。 只能把头埋得更低,把所有恐惧与感激都吞进肚子里。 顾砚舟知道了苍黎真名叫苍云殊,但也没什么用。